浙江龙港法院以案释法护航印刷包装产业链稳步发展

图为龙港法院开展普法进市场活动，对月饼包装企业进行风险提示。 郑思鹏 摄

　　案说·多元解纷

　　印刷包装，连接生产与消费。一枚矿泉水瓶标签、一份大闸蟹礼盒，都离不开设计制版、印刷加工、仓储交付。浙江省龙港市被誉为“中国印刷城”“中国印刷材料交易中心”，印刷包装产业规模大、链条全，是全国性行业标杆。然而，随着市场竞争加剧、经营模式转型和交易方式变化，新型交易风险不断涌现，涉行业纠纷日益增多。对此，龙港市人民法院聚焦印刷包装产业链，梳理了一批典型案例，以案释法揭示法律风险、明确行为边界、提升纠纷治理效能，为当地印刷包装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法治动能。

　　制版疏漏一字之差 定作承揽均有校对之责

　　2021年11月，某包装公司委托某制版公司开展制版业务，并向对方提供产品样品图。某制版公司交付版辊后，某包装公司发现部分字体大小存在问题，便将版辊退回要求修改。可某制版公司工作人员在修改过程中疏忽大意，误将样品上的“±”字符改成了“﹢”字符。某包装公司取回版辊之后，没有仔细开展校对，便直接投入生产，一共印刷出17吨一次性包装袋。

　　等到客户收到货才发现，产品说明上“尺寸允差：±10%”被错印成“尺寸允差：﹢10%”，大批货物遭到退货，还产生重新包装等多项损失。经评估，某包装公司各项损失合计306174元。于是，某包装公司诉至法院，要求某制版公司全额承担赔偿责任。

　　法院审理后认为，某制版公司作为承揽人，应当交付符合约定标准的版辊，因其工作疏忽造成损失，本身存在明显过错。而某包装公司作为定作人，负有校对、验收版辊的协助义务，其取回版辊之后未仔细核查就直接批量投产，放任损失进一步扩大，同样具有过错，可以据此减轻承揽人的赔偿责任。综合全案情形，法院酌情判定某制版公司承担50%的责任，赔偿某包装公司损失153087元。一审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目前，该判决已生效。

　　典型意义

　　印刷制版是印品生产的关键前置环节，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制版环节一处微小差错，经过大批量印刷放大，就会转化为巨额经济损失，极易引发质量索赔纠纷。实践中，不少企业陷入认知误区，认为只要制版企业出错，全部损失理当由制版企业承担，忽略自身校对审查义务。本案裁判清晰划清承揽人与定作人的责任边界：承揽人应当严格依照定作人提供的资料完成制版，因过失造成成果不符合质量约定，要承担相应违约责任；而定作人同样负有校对、验收义务，收到定作物不加审核直接投入生产，对损失扩大存在过错的，可依法减轻承揽方责任。这也提示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制版交付、取回环节务必落实双重校对，把风险阻断在批量印刷之前。

　　客户拒付尾款留置货物 切莫突破比例边界

　　某贸易公司因促销活动委托某印业公司定制促销手提袋。合同约定：某贸易公司支付尾款后提货。某印业公司按约完成印刷并通知提货，某贸易公司却以“促销方案调整、货物用不上”为由，拒绝提货且拒付尾款8万元。某印业公司一气之下将全部手提袋扣留仓库，此后一年多时间，还扣留了其他批次已支付货款的手提袋，价值超30万元，部分手提袋因长期堆放出现受潮、变形等损耗。后某贸易公司起诉要求交付全部货物，某印业公司则反诉要求支付加工款及保管费。

　　法院审理后认为，某贸易公司无正当理由拒收货物并拒付加工款，已构成违约，某印业公司享有留置权，但其扣留的手提袋价值明显超出债权数额，违反比例原则。同时，某印业公司在对方明确拒收后将货物长期堆放导致受潮、变形，属于未履行减损义务，由此扩大的仓储成本和货物损耗应由其自行承担，合理保管费可酌情支持。故法院判决某贸易公司支付加工款8万元，某印业公司收款后交付相应价值手提袋；某印业公司交付已支付货款的手提袋；合理保管费由某贸易公司承担；驳回本诉及反诉的其他诉讼请求。双方均服判息诉，该判决已生效。

　　典型意义

　　部分印刷包装企业存在“违约即可随意扣货”的错误认识，反而因超额留置、未履行减损义务等行为带来不利后果。留置权并非没有边界，按照法律规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留置已经合法占有的债务人动产，但留置财产价值应当大体相当于债权数额。印刷手提袋、包装盒大多属于可分物，企业行使留置权必须恪守比例原则，不能超额扣押货物。同时纸质印刷品极易受潮霉变，留置期间，留置权人负有妥善保管标的物的义务，应当积极采取减损措施，如果保管不当造成货物毁损，需要自行承担扩大的损失。

　　线上回复“好的”“没问题”可认定为默示确认

　　自2023年起，陈某某多次委托某印务公司加工矿泉水瓶标签，双方没有签订书面承揽合同，接单、排版、发货、对账全部依靠即时通信软件完成。货物交付完毕后，某印务公司线上把账单截图发送给陈某某，陈某某则回复“好的”“没问题”等。业务往来期间，陈某某累计欠付加工款3万余元。多次催讨无果后，某印务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陈某某支付加工款以及逾期利息。庭审中陈某某抗辩称自己回复“好的”仅仅代表已经收到这条消息，并不代表认可账单上面的结算金额。

　　法院审理后认为，承揽合同并不强制要求采用书面形式，结算合意可以通过默示方式形成。本案中，某印务公司发送的对账单，清楚列明品名、数量、单价以及总欠款，内容具体明确；双方使用的通信软件账号完成实名认证，交易主体身份可以确定。陈某某收到账单之后，没有就数量、单价等核心内容提出实质性异议，在回复“好的”之后，还继续向该印务公司下单，并且支付过部分货款。结合聊天记录反映出来的交易习惯以及后续履约行为，应当认定陈某某的回复属于对案涉欠款金额的默示确认。最终法院适用小额诉讼程序，一审终审，判决陈某某向某印务公司支付加工款3万余元及逾期利息。该判决现已生效。

　　典型意义

　　随着互联网高速发展，大量印刷包装企业依托即时通信软件商谈业务、结算价款，未签订书面合同或结算单，极易引起货款纠纷。本案中，法院结合交易习惯、后续履约行为、合理异议期等因素，综合认定当事人“好的”“没问题”等线上回复系默示确认，双方已形成结算合意。该判决为即时通信软件聊天记录的法律效力认定提供了重要参考，也警示印刷包装企业规范使用即时通信软件进行线上交易，充分保护自身合法权益。线上交易方便，但不能“一聊了之”。对账单要列明品名、数量、单价、总额；对方不认可，要及时提出异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要保存。

　　交付瑕疵节庆限定产品 兼顾时效合理酌定赔偿

　　2023年8月，陈某某向某包装厂订购大闸蟹礼品包装盒，用于中秋、国庆期间大闸蟹销售。双方确认了款式、尺寸、材质及印刷内容，约定合同总价43000元，陈某某付清全款。某包装厂按期交付货物后，陈某某发现礼盒存在印刷色差明显、部分模切不齐等问题，此时距中秋节仅剩十余天，重新制作期限不足。陈某某提出质量异议，要求退货退款或大幅减价。某包装厂承认部分瑕疵，但认为“不影响使用”，仅同意补偿2000元。协商未果，陈某某将礼盒用于大闸蟹销售，部分客户因包装问题投诉、退货。后陈某某诉至法院，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全部款项43000元。

　　法院审理后认为，某包装厂交付的礼盒与样品在颜色、模切精度等方面存在可辨识差异，认定礼盒存在质量瑕疵。但陈某某收货后已实际使用礼盒进行销售，部分客户投诉不足以证明瑕疵导致合同目的根本不能实现，其主张解除合同、返还全款依据不足。某包装厂瑕疵履行确实给陈某某造成损失，包括客户投诉导致的商誉减损、部分退货损失等。考虑到大闸蟹礼盒季节性特征，合同已无法实际重新履行，法院结合瑕疵程度、对使用功能的影响、季节性因素及双方过错，酌情判决某包装厂赔偿陈某某损失12000元，并驳回其他诉讼请求。双方均服判息诉，该判决已生效。

　　典型意义

　　节庆礼品包装时效性极强，一旦错过销售节点，商品包装价值就会大幅贬值甚至彻底失去使用价值，出现瑕疵之后往往没有返工重做的机会。本案没有简单支持全部退货退款，也不让定作人独自承担瑕疵带来的损失，而是在不构成根本违约的前提下综合各项因素酌定赔偿，既避免解除合同带来物料资源浪费，也防止定作人借时间压力漫天索赔，实现商事纠纷当中双方利益平衡。对行业也带来启示：印刷企业承接中秋、春节等季节性急单，务必严把产品质量，提前明确验收标准、异议期限与违约责任；而定作人收货也要及时检验，发现问题尽快提出具体质量异议，否则可能丧失质量抗辩权利。

　　“一套人马、多块牌子”人格混同须连带清偿债务

　　2022年至2023年间，戴某、张某陆续向某包装公司下单定作新能源产品外包装，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某包装公司按约完成加工并交付货物，累计产生加工款3万余元。某包装公司在催款中发现，戴某、张某二人的社保参保记录交替登记在某新能源公司和某科技公司；货款既有某新能源公司账户直接支付，也有某科技公司账户代付的情形；两家公司注册地址位于同一层写字楼，工商登记信息留存相同联系电话，管理人员存在交叉。因催讨无果，某包装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某新能源公司支付加工款，并由某科技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法院审理后认为，戴某、张某长期以某新能源公司名义下单、对账，虽然社保记录显示二人交替在两家公司参保，但其下单时明确表明代表某新能源公司，且部分货款由某新能源公司直接支付，属于履行职务行为，法律后果应由某新能源公司承受。同时，法院查明案涉两家公司在人员、财务、业务上高度混同，已构成公司人格混同，丧失法人财产独立性和人格独立性。故判决某新能源公司支付某包装公司加工款3万余元及逾期利息，某科技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双方均服判息诉，该判决已生效。

　　典型意义

　　在产业集群发展模式之下，印刷包装行业经常出现“一套人马、多块牌子”的经营模式。交易对方常常分不清实际履约主体。部分市场主体还会利用多家关联公司相互转移业务、财产，以此逃避债务，给合作方实现债权制造阻碍。本案运用穿透式审判思维，从人员、财务、业务多维度核查证据，认定人格混同并判令关联公司连带担责，有力防范企业滥用法人独立地位逃避债务，也提示相关企业对外接单合作时，注意甄别交易主体，完整留存下单、对账、付款凭证，防范关联公司混同经营带来的回款风险。

　　协同推进纠纷综合治理 促进印包行业健康发展

　　作为全国三大印刷包装集散地之一，龙港市现有印刷包装相关经营主体4万余家，全产业链产值突破500亿元。近年来，当地印刷包装产业加速跨界融合，文创企业数量突破千家，产值超亿元潮玩企业超过25家。2026年上半年，当地“谷子经济”产值已经达到24亿元。

　　产业迭代升级，离不开司法保驾护航。龙港法院紧扣民营经济“两个健康”工作导向，联动工商联、印刷包装行业协会等多方力量，推动印刷包装行业纠纷综合治理，落实定期联络通报、风险预警、联合普法等举措，把司法服务嵌入产业链各个环节，推动行业矛盾源头预防、多元化解，践行“法护印艺”司法担当。

　　组建调解联盟，推动行业调解多元化。2025年5月，龙港法院推动在综治中心设立印刷包装行业纠纷调解中心，吸纳商业协会负责人、行业资深从业者、技术骨干组建调解专家库，打造“法官﹢调解员﹢行业专家”调解联盟。落实法官“一对一”指导调解机制，跟进重点行业案件调处，组织调解业务培训，提升行业调解质效。创新推行“车间里的调解会”，法官走进厂区一线，现场勘验事实、厘清责任、开展调解，推动司法资源下沉产业一线。调解中心成立至今，已经协同化解涉印刷包装各类纠纷300余件。

　　做实风险预防，实现矛盾治理源头化。立足印刷包装纠纷类型化治理，发布行业审判白皮书，印制法律风险提示、典型案例汇编，剖析高频法律风险的成因、表现形式以及企业应对路径。在印艺小镇设立“法护印艺”法官工作站，常态化开展普法直通车、企业法治体检、巡回法庭等服务，面对面为市场主体答疑解惑。聚焦加工承揽、货物买卖等纠纷高发领域，联合行业协会推广标准化合同示范文本，引导企业规范签约流程，从源头上减少交易漏洞，护航印刷产业持续健康前行。

图为龙港法院组织印刷包装企业开展规范用工主题讲法活动。郑思鹏 摄
（余建华 龚国新 陈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