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让法治信仰在校园生根发芽

静安区法院法官白云作为法治副校长为学生授课。资料图片

上师大附中师生及家长代表等听上海高院党组书记、院长贾宇作为法治副校长讲授开学第一课。周婧 摄

上海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学生参与模拟法庭后，围绕争议焦点开展讨论。钱成 摄

　　今年6月9日下午，上海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人文学科教室内，一场特殊的“结课展示”正在进行。

　　面对“球场上的意外”案件，同学们围绕足球运动中的碰撞受伤展开分析。经过一学期的实践课，他们正尝试独立梳理案件事实、查找法律依据，尝试区分正常竞技、故意侵害与过失行为之间的责任边界。

　　台下，由6名法官和2名教师组成的评审团认真记录。20名学生抽签案例后，依次完成案件分析展示，从事实认定到法律适用，从观点表达到分析论证，呈现一年来法治实践课程的学习成果。

　　这堂课，是上海法院法治副校长团队探索法治实践教育进校园的一次实践。

　　从“一场讲座”到“一门课程”

　　开展一次法治讲座，需要讲清一个主题；开设一门长期课程，则需要回答更多问题：如何根据学生成长特点设计内容？如何将司法实践转化为课堂资源？如何让学生从“听懂法条”转变为“运用规则”？

　　此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二级大法官贾宇以法治副校长身份走进学校讲授“开学第一课”。从“法”字的结构及含义说起，辅之以发生在生活中的鲜活案例，深刻解析中国传统法治文化及我国法律制度。台上讲得深入浅出，台下的问题也是一个接着一个。

　　“遭遇网络暴力怎么办？”“法律行业如何适应人工智能等技术变革？”……那堂“开学第一课”结束后，学生的一个个问题投向法治副校长信箱。如今，这样的交流也拓展至更多的空间。

　　2025年秋季学期开始，上海高院从全市三级法院选派干警组成法治副校长履职团队，与上海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共同开设“模拟法庭”“法治思维与辩论”两门选修课程。

　　每个单周周二下午，上海法院的法官走进校园，以授课教师身份与学生交流。

　　法官走上讲台，首先要过“备课关”。哪些问题与高中生的生活相连？一个案例要保留多少案情才能既讲得明白，又留有思考空间？专业术语怎样换成学生听得懂、接得住的话？每次备课，都是一次重新审视。

　　团队反复拆解案例，隐去与教学无关的信息，与校方密切沟通、集体备课，按照高中阶段的认知特点安排知识梯度，逐一校核法律依据。从课件里的一个设问，到模拟庭审中的一句发问，再到结课案例的评分标准，都要经过共同打磨。“法官讲的是自己熟悉的法律，但首先要学会站在学生的视角讲法律，生动的案例便是最好的沟通桥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法官曹艳梅说。

　　下课后，学生还会在一起讨论：案件争点怎么找？法律文书怎么写？一个观点还能不能换个角度论证？有时到了深夜，法官仍在逐条回复。上海高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的法官助理官晔回顾这段授课经历时说：“两个学期下来，从认识程序到模拟庭审，再到自主分析论证；从理解庭审节奏和语言运用，到学习撰写法律文书，我真切地感到，孩子们不只是能力提升了，更是对如何适用法律燃起了浓浓的兴趣。”

　　模拟法庭，不只是角色体验

　　“现在开庭。传犯罪嫌疑人张三到庭。”

　　模拟刑事庭审开始后，学生的一句话被授课法官及时叫停。

　　“进入审判阶段，应当称为‘被告人’，而不是‘犯罪嫌疑人’。”

　　一个称谓的纠正，打开了学生理解司法程序的大门。

　　为什么不同阶段使用不同法律称谓？审判人员、公诉人、辩护人分别承担什么职责？为什么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不得确定有罪？

　　在法官的引导下，学生逐渐走进真实的司法逻辑。

　　从庭前准备、法庭调查、举证质证，到法庭辩论、最后陈述、合议评议和宣判，学生分别担任审判长、公诉人、辩护人、当事人等角色。

　　但模拟法庭并不是简单“表演庭审”。

　　每一次陈述，都需要回答三个问题：事实是什么？依据在哪里？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

　　学生在查找法条、分析证据、撰写文书、表达观点的过程中，逐渐理解司法活动背后的严谨逻辑。

　　“完整走完庭审流程后，我不仅学会了如何表达观点，也感受到法律程序所体现的公平与庄重。”一名学生这样总结。

　　如果说模拟法庭让学生体验司法程序，那么法治思维与辩论课程则帮助学生理解法律背后的价值衡量。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中不同主体利益如何平衡？平台算法背景下劳动关系如何认定？人工智能发展过程中权利边界如何划定？这些现实问题被带入课堂。

　　授课的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法官白云没有急于给出一个答案，而是要求学生首先守住三条底线：尊重事实和证据；正确理解和适用法律；文明理性表达观点。

　　在此基础上，学生学习立论、反驳、设问、归谬等方法。课堂上的观点交锋并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帮助学生发现自己的论证是否充分、推理是否严密、结论是否经得起检验。

　　在一次次讨论中，同学们逐渐认识到，法律思维并不意味着寻找简单答案，而是在事实基础上进行价值衡量，在权利冲突中寻找合理平衡。

　　“从争对错输赢到琢磨规则背后的价值导向，学生的这种转变正是法治思维生根的开始。当孩子学会尊重规则、理解法治，他们带出校园的，不只是思辨的能力，更是社会理性与共情的根基。”上海高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庭长王戎在这个过程中见证了法治种子在学生心中萌芽。

　　让法治副校长履职迈向专业化

　　把法治实践教育纳入学校课程，是上海法院推动法治副校长履职方式创新的一次探索。

　　近年来，上海法院不断推动法治副校长工作向常态化、团队化、课程化转变，从法律知识传播向法治思维培养延伸。2025年，全市400余名法治副校长开展各类法治教育活动508场，覆盖学生58.4万人次。

　　同年，上海高院联合人民法院出版社出版《青少年法治教育案例课堂》《青少年法治教育法律法规》等法治副校长丛书，将司法案例进一步转化为青少年法治教育资源。编写过程中，上海高院副院长王光贤组织了读本听取意见座谈会，来自少年司法、教育法学、新闻传播方面的专家纷纷给予宝贵意见，多所学校的学生也作为特邀嘉宾共同参与试读，从青少年的阅读感受出发提出意见。

　　从一本法治读本，到一门实践课程；从一次普法活动，到多方育人机制。变化的是载体，不变的是让法治信仰真正走进青少年心中生根发芽的成长过程。

　　法治副校长不只是校园里的“法律老师”，更是连接社会实践与学校教育的重要纽带。

　　“通过课程共建、资源共享、实践互动，法院真实案例中的规则意识、程序意识、责任意识正在转化为中学生成长成才所需的法治素养。”上海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黄岳辉表示。

　　“现在闭庭！”法槌落下，但关于事实、证据、程序和责任的思考仍在继续。

　　据悉，模拟法庭课程中已有13名学生通过选拔成为学校代表队成员，将参加下一学期全区中学模拟法庭比赛。

　　当少年开始用规则丈量世界、用责任安放青春，法治便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条文，而成为他们面向未来的一种思维方式、一份内心信念。正如开学时贾宇的寄语：“希望同学们在未来始终扎根于最具‘烟火气’的社会现实，关注国家发展中的真问题，积极思考如何以己之所学服务社会所需。早日成长为有担当、有作为的新时代青年！”

　　这，或许正是法治副校长走进校园、走进课堂，最深远也最动人的回响。（张巧雨 官晔）